80后童年农事篇⑥插秧

80后童年农事记忆：插秧那弯身，退着走出我们最韧的田里手法【生于1983】

插秧这事，是退着往前走的。

听着矛盾，干过的人都知道——人往后退，秧往前铺，一田的绿，就是这么一寸寸退出来的。

行要直棵要匀

秧苗是提前育好的，拔起来扎成小把，挑到田边，一把把甩进水田里。

插的时候，左手攥着一把秧，右手分出两三棵，往泥里一插，深度到手指第二个关节。深了不长，浅了会浮。

最难的是行要直。水田里没有线，全凭眼力和手感。父亲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，就会喊「歪了，重来」。

一棵棵插过去，间距要匀，不能挤成一团也不能稀稀拉拉。那会儿没有尺子，只有手指——一柞一根，凭手感量。

我们这些孩子插的，通常歪得像蛇。大人在后头跟着补，一声不吭地把我们插歪的拔了重插。

水田里有蚂蟥

这是插秧最让人发怵的一件事。

腿泡在泥水里，蚂蟥会悄悄贴上来。它不咬，是吸——用吸盘吸住你的皮肤，钻进去吸血。

刚开始没感觉，等发现了，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，像一颗黑枣挂在腿上。

不能硬拽。硬拽会把它的头留在肉里，发炎。要用手拍，拍它旁边，让它自己松口；或者用烟头烫。

我们那会儿的办法是：穿长裤，裤脚扎紧，下水前在腿上抹一层肥皂。

可还是有中招的。第一次发现腿上挂着一条的时候，我吓得大叫，父亲过来一巴掌拍掉，血顺着腿往下流。

他说：「没事，它就喝口血。」

腰是这么弯坏的

插秧比割稻还熬腰。

割稻好歹能跪能坐，插秧只能弓着，一弓就是半天。水田里水汽蒸腾，日头晒着背，热气从下面往上顶，人像被夹在两层火中间。

腰酸得实在受不了，就直起身捶两下，再弯下去。捶的次数多了，父亲会说「干活就干活，别老站着」。

那会儿不懂，觉得大人狠。后来才明白，他不是不心疼，是他也没办法——季节不等人，秧插晚了，秋天就少收一担谷。

拔掉重插歪行

父亲跟在我后面，把我插歪的秧一棵棵拔掉重插。

那时候我觉得他多事——歪一点又怎样，能活不就行了？

后来才明白，他不是在纠正我插得歪。他是在告诉我：你干出来的活，得过得去自己这一关。

歪的秧也能活，也能收。可那块田里，永远有一行是歪的。别人看不出来，你自己知道。

这个道理，我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接受。

退一步，稳一株

插秧最让我记住的，是那个「退」字。

你想把这一行插直，就得盯着已经插好的那一行往后退。眼睛看着前头，脚步往后挪。退得稳，行就直；退得急，整行都歪。

长大以后遇到事，我常常想起这个动作。

有些路，不是冲过去就能走直的。你得退一步，看清已经走出来的那一行，稳住下一株，再退一步。

后来有了插秧机，一亩地个把钟头搞定，行距株距机器都算好了，又快又直。快是快，直是直。可那种退一步、稳一株的韧性，那机器教不了。

——生于1983年的徐果萍

本文原创首发于徐果萍博客《生于八三 阅尽流年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