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后童年农事篇③晒谷

80后童年农事记忆:晒谷那把耙,划出我们最晒的金黄功课【生于1983】
割完稻只是上半场,真正熬人的是晒谷。
稻子脱粒之后,湿谷摊在晒谷场上,得靠太阳一点点把水分晒干。晒不干的谷子装袋会发霉,一年的收成就废了。所以晒谷这件事,全家都紧张。
一把木耙,划出的是功夫
晒谷的工具是一把木耙——长柄,横头钉一排木齿。人握着它在谷子上来回走,划出一道道沟,把底下的湿谷翻上来。
我个子矮,木耙比我还高,扛着走像扛一面旗。划沟的时候得用肚子顶着耙柄往前推,一趟下来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翻晒是有讲究的。早上摊开,中午翻两遍,傍晚再摊薄,太阳一落就要收。每一遍都不能偷懒,哪一垄没翻透,那一片就干得慢,装袋时一捏还是潮的。
光脚踩在谷子上是最好玩的时候。太阳晒透的谷粒烫脚,踩上去又烫又酥,发出「沙沙」的响。我们一群孩子在场上追着跑,谷粒钻进脚趾缝,痒得直笑,被大人骂「别闹,踩坏谷子」。
看场,是要熬夜的
谷子摊在场上,夜里得有人守。
不是怕偷,是怕雨。
夏秋之交的天,说变就变。白天还晴得晃眼,半夜一场暴雨下来,一年的收成就泡了汤。
所以场边会搭个简易的棚子,铺张竹席,晚上有人睡在那儿。
我跟着父亲看过几回场。
夜里躺在竹席上,头顶是满天星星,风里有谷子的味道。父亲睡不着,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天,看云走得快不快,闻闻空气里有没有雨腥味。
有一次他半夜把我推醒:「起来,收谷子。」
我迷迷糊糊爬起来,看见天边一片墨黑,风已经转向了。
最怕的不是累,是变天
晒谷场上的人,个个都是半个气象员。
天边起了乌云,风一转向,全场立刻炸锅。正在吃饭的扔下碗,在家的放下活,全往场上冲。木耙、簸箕、麻袋、塑料布,能用的全用上。
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加速:大人在前面推谷堆,孩子在后面撑袋口,雨点已经砸下来了,谁也顾不上说话。快的人家收完了,慢的人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谷子被雨浇透。
雨一停,太阳又出来,还得重新摊开。一天折腾三四回是常事。
看天吃饭的人,懂得敬畏
现在的农业,越来越「可控」。
大棚控温,滴灌控水,无人机施肥,天气预报精确到小时。人在自然面前的被动,一点点被技术拿走了。
这是进步,没什么可怀念的。
可我总觉得,不靠天吃饭的人,少了点敬畏。
知道一场雨能毁掉一年收成的人,抬头看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。
那种眼神里有恳求,也有认命。
那股抢天的紧张,被机器替走了
后来村里有了烘干机。湿谷倒进去,设定温度,几个钟头出来就达标了。不用看天,不用抢场,不用半夜爬起来收谷子。
科学是科学,方便是方便。
可那种「和老天抢时间」的紧张感,也一起被替走了。
我至今记得晒干的谷子装袋时那股味道——阳光、稻草、灰尘混在一起,凑近了能闻到整个秋天。烘干机烘出来的谷子,干净,也有点味道,但不一样。
机器替了手,也替走了那股抢天的紧张。
——生于1983年的徐果萍
本文原创收录于徐果萍文集《生于八三 阅尽流年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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