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后农事篇①割稻
80后农事记忆:割稻那把镰,弯下我们最早的农活腰与汗【生于1983】
稻子黄的时候,赤溪街道东徐村整个田野像被人泼了一层金。
那会儿我十岁上下。天刚亮就被母亲从床上拽起来,睡眼惺忪地跟在父母身后往田里走。露水重,裤脚走到田埂就湿透了,凉飕飕贴在腿上。父亲肩上扛着镰刀,刀刃磨得发亮,走一步晃一下光。
割稻这活,说起来简单——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把稻秆,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,「嚓」一声,一把稻子就离了根。可真干起来,才知道什么叫熬人。
第一刀下去,才知道腰是自己的
割稻讲究一排排往前推。一次割四五棵,割满一把就整齐地搁在身后,叫「把子」。我个子矮,胳膊短,一把拢不住几棵,进度总比大人慢半截。
弯腰弯上十分钟还能忍,半个小时后,腰就像被人从后面插了根棍子,僵得直不起来。只能跪着往前挪,或者干脆坐在湿泥里割。父亲回头看一眼,也不骂,只说一句「慢慢来,割多少算多少」。
手上最先起的是红印,第二天变成泡,泡磨破了就露出嫩肉,沾了泥水和稻芒,火辣辣地疼。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布条给我缠上,说「回家用盐水泡」。
脱粒,是另一场硬仗
割倒的稻子要挑到打谷场脱粒。
那会儿没有脱粒机,靠的是「摔」——双手攥住一把稻子,举过头顶,狠狠往石板上摔,「啪」一声,谷粒飞溅开。一把要摔三四下才干净。
摔稻是最费胳膊的。摔上半天,肩膀抬不起来,晚上睡觉翻身都疼。
偶尔也用「连枷」——一根长柄连着一排木条,抡起来往稻子上打。那玩意儿看着威风,用起来更累,抡几下就气喘。
谷粒飞溅的时候,会有几颗蹦进衣领里。痒,可顾不上挠,手上停不下来。
日头最毒的时候,汗是往眼睛里钻的
中午的日头最狠。稻浪里没有一丝风,人蹲在里头像蒸笼里的馒头。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手背一抹,混着泥和稻屑,脸就成了花猫。
渴了就捧田沟里的水喝。现在想想真是不干不净,那会儿却觉得甘甜,趴下去咕咚咕咚灌一气,抹抹嘴接着干。
最怕的是稻芒。那东西细得像针,钻进衣领、袖口,扎在汗湿的皮肤上,又痒又疼,挠一下红肿一片。晚上洗澡,身上红一道白一道。
割稻教会我的,是「一段一段来」
一片稻田,看着望不到头,能让人绝望。
可你弯下腰,割第一把,第二把,第三把——割到第十把的时候回头看,身后已经躺了一排。
再割,再回头。
一垄割完,直起腰,那口气是顺的。
后来我在生活里遇到那些「望不到头」的事,用的还是这个办法:不看整片田,只看眼前这一把。
割完这一把,再看下一把。
稻子是一把一把割完的,日子也是。
割完最后一垄的那种爽
一垄割完,直起腰回头看,身后是一排排躺倒的稻把子,整整齐齐。那一瞬间,腰再酸也值了。
那种爽,是现在跑步、健身、打球都给不了的。健身房里流的汗是「为了健康」,田里流的汗是「真的干了件活」。一个是消费,一个是交差——交差的汗,回甘。
后来村里通了机耕路,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田里,一小时顶我们一家人干三天。父母站在田埂上看,父亲抽着烟说「这玩意儿真快」。
快是真快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的是镰刀贴着地皮那一声「嚓」,是弯腰直腰之间那一下酸痛,是割完最后一垄、直起身看见整片稻田归了自己的那口气。
那是我们和土地之间,最笨也最实在的一次对谈。
——生于1983年的徐果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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